烟花三月下扬州（上）

引子

      三月里有机会去了一趟历史名城扬州。扬州市包括三区一县（邗江区、广陵区、江都区和宝应县），代管高邮、仪征两个县级市。扬州的旅游景点几乎都集中在邗江区和广陵区，所以选择住在了靠近瘦西湖的邗江区。主城区面积不算太大，人口大概三百多万，交通稍显拥挤，本地人说为了保护扬州的名胜古迹已经禁止在主城区大兴土木很久了，所以路上电动单车很多，游客也多选择共享电动单车。

    在扬州的几天游逛了瘦西湖，大明寺，欣赏了鉴真大道的樱花，吃了扬州炒饭；参观了大运河博物馆，扬州博物馆，步行了宋夹城公园，吃了蟹黄面；打卡网红景点彩衣街、东关街和皮市街，吃了扬州酸奶。行程有限，感受颇多，遂记录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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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西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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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真大道

壹 何为扬州

      扬州最早是一个地区的概念，且其在不同时期范围有所差异；而今天的扬州市在历史上则是有不同的名字，我们先大致理一下“古时扬州”怎么变成了“今日扬州”。

    《尚书》中《夏书·禹贡》记载，相传古代大禹治水时，把天下分为九州，扬州就是其中之一，“淮海惟揚州”，意思就是说北至淮河，南至大海都属于扬州，范围相当于淮河以南、长江流域及岭南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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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扬州市早期有人类活动的痕迹，活动范围比较小，被称为蜀冈，蜀意为独，冈同岗；为何叫这么个名字难以考证了，最早有文献记载的是在明朝洪武《扬州府志》，“扬州山以蜀冈为首”，大概位置在今瘦西湖以北的黄土岗上。周朝分封天下时这里还是”淮夷“之地，在蜀冈之上有个部落小国叫做邗国，春秋时期，吴王夫差为了逐鹿中原（主要是挑战齐国）灭掉了邗国，并在蜀冈上建邗城，在蜀冈下开凿邗沟（连接长江和淮河），这就是今日扬州城最早的雏形。战国时期楚国占领了这一地区，大约公元前319年楚怀王熊槐在邗城基础上扩建城池，称广陵城，“楚怀王槐城广陵”。

      秦统一六国，将天下分三十六郡，在此地设广陵县，隶属九江郡。西汉时期，广陵县隶属东阳郡，刘邦的侄子刘濞因平乱有功封吴王，建吴国辖三郡，都城就在广陵。吴王刘濞叛乱被杀，其封地又给了平乱有功的汉景帝儿子刘非，吴国改名为江都国，都城仍在广陵，所以广陵后也称为江都。汉武帝时期，江都王刘建（刘非的长子）造反未遂，江都国除，东阳郡改为广陵郡。汉武帝为了加强中央集权，设刺史监察地方，全国分为十三部。东汉末年“部”变成“州”，成为实体行政单元。“扬州”是十三州之一，其范围包括今安徽和江苏南部及江西、浙江、福建三省，三国时期是东吴的地盘。今日扬州市属于当时扬州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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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北朝后期天下虽然还是汉末州郡县三级制，但行政单元分裂严重，天下有200多州，隋文帝废除郡，改为州县两级行政结构。开皇九年（589），置扬州总管府治广陵；此时扬州和今日扬州在名称和地理位置上基本统一了。但隋炀帝时期又改为郡县制，并将天下设九州作为监察区。扬州又成了九州之一，范围包括今浙江、福建、广东、广西、上海、安徽、江苏南部和江西、湖北部分地区。到了唐朝，又改回州县两级制，全国设360州，此时扬州和今日扬州再次对齐，自此再未变化。

    扬州这座城市的历史有2000多年，我们通过这座城市历史上发生的故事更进一步了解一下它。

贰 郡国之争

    汉高祖刘邦在分封制和郡县制之间选择了郡国并行，废除了异姓王，并希望通过同姓宗王加强偏远地区（相对京师）的长期统治。刘邦时期一共封了九国十位同姓王，其中广陵一带先封给了荆王刘贾。刘贾在征讨淮南王英布叛乱的时候战败而亡，由于其没有子嗣，刘邦又封平叛中表现英勇的刘濞为吴王，让刘濞继承了荆王刘贾的封地。

      吴王刘濞利用封地内南有铜山，东临大海，土地肥沃，资源丰富的条件，开山冶铜，煮海为盐，励精图治，致力于经济建设，使吴国成为西汉藩国中最强大的国家，扬州也达到了历史上的第一次大繁荣。强大的吴国给汉中央政权带来了很大的威胁，汉景帝的削藩引发了以吴国为首的七国之乱。汉景帝十五岁的儿子刘非在平叛过程中表现不俗，被封江都王，继承了吴国的封地，所以今天的扬州也称江都。刘非好战骄纵，史载“元光五年，匈奴大入汉为贼，非上书原击匈奴，上不许。非好气力，治宫观，招四方豪桀，骄奢甚”，但他还是为数不多得以善终的封王，他的儿子刘建继承江都王后谋反未成畏罪自杀，江都国收回中央，改为广陵郡。汉武帝时期又把广陵郡的部分封给了自己的儿子刘胥（广陵王），刘胥觊觎皇位，但不敢造反，寄希望于女巫下咒；他的幼弟汉昭帝刘弗陵正巧早逝，刘胥以为下咒灵验，未料昌邑王刘贺被征召入京立为皇帝，刘胥让女巫再下咒，仅二十七天后刘贺被霍光废掉，降为海昏侯（详情参见之前文章《江西印象》），刘胥更加开心。不料汉武帝的孙子刘洵即位，是为汉宣帝。汉宣帝期间，刘胥下咒东窗事发，广陵国除。     扬州的封王都是皇帝的嫡亲或者有功的宗亲，说明在汉代扬州确是个好地方。

 叁 军事前线

      三国时期，广陵因其地理位置介于淮河以南、长江以北，使得这一地区经常成为魏吴军事争夺的焦点。广陵最初属于曹魏，后来被东吴吞并，于是曹魏在自己的地盘上另建了广陵郡，并将治所置于淮阴。而淮阴恰好是邗沟的连接淮水的入口。此时邗沟已经淤了多年，不利于大兵团北上，而且通过邗沟北上到达的是徐州，徐州平原居多，东吴即使一时占领徐州也挡不住曹魏的骑兵的反扑；对于孙权而言徐州的政治和军事价值远不如距离许昌更近的合肥。这一时期的广陵算是军事前线，但并非军事重镇，存在感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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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晋时期，广陵成为北伐的基地。东晋初年，祖逖为收复中原，从京口（今镇江）渡江北上，曾在广陵一带招募士兵、打造兵器，组建军队；桓温进行多次北伐，广陵也是其重要的军事集结地和出发地之一；谢玄在东晋和前秦大举开战前，也在广陵练兵，召集了淮南以北的百姓，组建了大名赫赫的北府军，成为当时东晋的最强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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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顺便说一下，中国的南北对峙多以淮水为界，淮北往往是中原政权，以淮南则通常被江南政权占据，自古也有“守江北必守淮”的说法，所以中部战略中心在荆襄，东部军事要地在寿春（也叫寿阳）。三国时期曹操占据了这两个关键点，并驻大军以此处，东吴多年不得北上；但孙权的实力也不遑多让，曹魏政权占据两个先手也未能拿下孙权，但最终从军事上拿下江南的还是继承了曹魏实力的司马家族。

肆 再度繁荣

 

     开皇十年（590年）隋文帝为加强对南方的统治，任命晋王杨广为扬州总管，杨广在扬州经营十年，这个西北人喜欢上了这里的风土人情。600年杨广被立为太子，604年杨广即位，史称隋炀帝。从公元605至610年，杨广前后耗时6年，开凿出一条以洛阳为中心，北达涿郡，南至杭州，全长4000多里，连接海河、黄河、淮河、长江和钱塘江五大水系，纵贯中国南北的隋唐大运河；而后三下扬州，最终也死在扬州葬在了扬州。尽管隋炀帝在各种演义中被刻画为彻头彻尾的昏君，但晚唐诗人皮日休在《汴河怀古》中如此评价隋炀帝

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

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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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朝时期，作为大运河和长江边上的中心城市，扬州凭借水运之利迅速崛起富甲天下，成为东南第一大都会，时有“扬一益二”之称(益州即今成都)。我们就通过唐代的诗人们来感受一下当时扬州城。            首先出场的李白同学。开元十三年（725）二十五岁的李白出川，“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一路沿江而下，次年到了繁华的扬州，有点思念家乡，于是写下《静夜思》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关于“床”的解释有多种。有种解释是“胡床”，胡床源自北方胡人，相当于马扎，是椅子的前身；还有一种解释是井台或井栏，中国最早水井是木结构水井，成方框形围住水井，又叫“银床“。不管作何解释，反正小李同学有点想家了，但扬州的柳絮如烟、鲜花似锦还是给李白留下了深刻印象。于是在开元十八年（730）三月，李白得知孟浩然要去广陵，便在送别时写下了这首著名《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这首诗知名度实在是太高了，很多来扬州的游客就是冲着李白的“烟花三月下扬州”，就像庐山因为李白的“飞流直下三千尺”而家喻户晓一样。如果在现代社会李白一定是个顶级旅游博主。

            其次出场的是徐凝和张祜同学。徐凝大概生于792年，浙江人；张祜大概也生于792年，清河望族。与白居易和元稹同一时代但稍晚一些；全唐诗收录了徐凝诗一百零二首，收录张祜三百四十九首。徐凝有《忆扬州》萧娘脸薄难胜泪，桃叶眉头易觉愁；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天下明月三分之二都留给了扬州，这简直是“天选之城”。当然这首诗不仅仅是夸赞扬州的美，更多的是怀念某个扬州的人。就像歌手赵雷的《成都成都》，看似写城其实写人。当日扬州正如今日成都，我们可以简单理解为徐凝同学在扬州是有故事的。“二分无赖是扬州”现在已经成了扬州文旅的宣传口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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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祜有《纵游淮南》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贞观年间全国分十道，其中淮南道治所就在扬州；所以题目里的淮南指扬州。十里长街是扬州最繁华的一条大街；神仙特指青楼女子；禅智寺，一名上方寺，亦名竹西寺，在扬州东北五里，地居蜀冈上，原是隋炀帝行宫，后施舍为寺；禅智山光指的就是禅智寺周边的山林风光。这首诗的意思非常好理解，总之张祜玩的很嗨，最终也死在了这里，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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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道      之所以将这两人放在一起，是因为这两个人有一段小故事。在白居易做杭州刺史的期间，徐凝和张祜在白居易面前斗诗，白居易似乎更欣赏徐凝的诗，张祜对此耿耿于怀；后来张祜遇到了另外一位著名的诗人，同样不羁的个性和扬州相似的经历，两人变得惺惺相惜。            这位著名诗人就是扬州资深玩家杜牧。杜牧（803~852），京兆万年人（今陕西西安），833年~835年杜牧在扬州淮南节度使牛僧孺（就是牛李党争的牛党领袖）下任职；而后虽然又两次去扬州出差皆时间不长。尽管整体时间不长，但杜牧先后留下了11首和扬州有关的诗。其中最出名的是以下两首

寄扬州韩绰判官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韩绰是杜牧在扬州期间的同僚，估计两个年轻人在扬州这个花花世界没少一起干坏事，所以回到长安后的杜牧写信给韩绰。前两句是回忆扬州；二十四桥有两种解释，一种是瘦西湖有个桥叫“廿四桥”，还有一种是从城东到城西有二十四座桥。总之二十四桥代指扬州。玉人也有两种解释，一种是杜牧对韩绰的戏称，还有一种是指扬州歌姬。总之就是问对方最近又去哪嗨皮了。

遣怀

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842年，杜牧外放黄州刺史，黄州今湖北黄冈，当时的黄州属于荒僻之地，杜牧在黄州刺史任上三年，把黄州治理得也算井井有条，史载“有才名，多奇节，吏民怀服之”。此时距离初到扬州已经过去十年了，对于身出名门的杜牧而言，现实远不及他的预期。中年的杜牧此时回想年轻时候的自己，那个博通经史专注于治乱与军事的少年先锋，那个二十三岁写下《阿房宫赋》的青年才俊，在事业的上升期却沉迷于扬州的纸醉金迷，而今年过中年回想起来仿佛做了一场大梦，只留下薄情负心的名声。

      唐朝初期扬州的发达程度仅次于东西两都，安史之乱后相当长一段时间扬州因为没有遭到战乱的影响，其繁华程度荣升唐朝一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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